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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二月 20, 17:45

我们当年年轻、积极,凡事果断、坚决! 白俄罗斯作为主权国家首届冬奥会:1994 年利勒哈默尔的胜利与波折

白俄罗斯运动员首次参加冬奥会是在 1964 年。1968 年,滑雪选手丽塔・阿奇金娜为白俄罗斯摘得首枚奖牌 ,是 接力项目铜牌。在此之后,白俄罗斯人在冬奥赛场上长达 20 年无缘奖牌。而且在苏联冬奥代表队中,白俄罗斯选手的名额一直很少。但政治局势的改变,也影响了体育领域的格局。

1993 年,在国际奥委会第 101 次全会上,两年前成立的白俄罗斯国家奥委会被正式承认为国际奥委会的正式成员。这意味着,白俄罗斯获得了独立组队参加 1994 年利勒哈默尔第十七届冬奥会的资格。这是年轻的主权国家迎来的第一次奥运大考。一位白俄罗斯功勋教练、白俄罗斯体育与运动老兵公共联合会第一副主席(1994 年时任国家体育运动委员会副主席、白俄罗斯作为主权国家首次冬奥会代表团团长)列昂尼德・赫罗门科夫被白俄罗斯通社记者专访了他讲述白俄罗斯当年如何迎接这场 “大考”。

用纪念品换来比赛装备

列昂尼德・赫罗门科夫回忆当时的情况:“1993 年我们被接纳进奥林匹克大家庭时,当然非常高兴。但说实话,我们没料到能这么快就以独立国家队的身份参加奥运会。当时国家和体育界都陷入了僵局 —— 没钱、没联系、没经验。我们根本没时间去想有多难,必须立刻解决问题。最棘手的当然是资金问题。

必须指出,尽管经济困难,国家还是尽己所能支持体育事业。白俄罗斯奥委会主席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雷任科夫是一位明智的领导者,也真心热爱体育,他成功让国家领导层明白,对年轻的主权国家来说,在奥运会上体面参赛至关重要,而这就必须为队伍配齐所有装备。

我们这些体育工作者当时义无反顾、全力以赴,四处奔走寻求支持。我们年轻、有干劲,不受旧体制束缚,处理问题果断、坚决,绝不拖延,更何况当时的困难已经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

众所周知,人靠衣装马靠鞍。因此,装备问题成了体育管理层的一大难题。尤其在冬季项目中,装备不仅关乎形象,更直接影响运动员的舒适与发挥。1994 年的白俄罗斯还无法生产高质量的运动装备,而购买国外产品又没有资金。大家只能开动脑筋,靠白俄罗斯人的真诚和机智想办法。 列昂尼德・赫罗门科夫说道:“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去欧洲奔走 —— 挨个拜访 Fisher、Atomic 等欧洲厂商。我们请求他们为我们的运动员提供装备,承诺一旦我们有了钱,就只买他们的器材和服装。我们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白俄罗斯纪念品。这多少有点冒险,但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出路。当时欧洲厂商对白俄罗斯这个国家的了解,主要还是来自我们的运动员,而且他们只愿意给顶尖选手提供装备。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最终为整支队伍谈妥了装备。斯洛文尼亚厂商、Alpina 和阿迪达斯最终为白俄罗斯全队提供了装备,还制作了礼服。我们几乎跑遍了半个欧洲,就是为了让白俄罗斯运动员能带着优质器材和专业装备前往利勒哈默尔”。
队伍组建完毕,装备配齐,代表团所有人的礼服也都缝制好了,但大家还是不敢松一口气。接下来要想办法怎么去挪威。庞大的代表团机票钱依然没有着落。最后是朋友们帮了忙。一家私人航空公司的老板提供了飞机,但有一个条件 —— 得自己解决燃油。 列昂尼德・雅科夫列维奇回忆道:“我们去找了财政部,找了奥委会的赞助商,凑钱买燃油。飞到挪威后,我们是拿着现金去给飞机加返程油的。挪威同行、外国同事们都惊呆了:奥运会代表团的负责人居然还要亲自解决这种事。可除了我们,还有谁会去解决这些问题?只要事关队伍,就是我们的责任”。

据他说,把代表团送上奥运会,其实是整个国家一起在帮忙。而国家也有权知道、有权看到赛场上的一切,及时了解白俄罗斯运动员的表现。当时白俄罗斯奥委会完全没有媒体工作的经验和人脉,只能像往常一样临场想办法。记者弗拉基米尔・诺维茨基和叶莲娜・丹尼连科几乎是连轴转地工作。医疗保障也是这样凑出来的。如今每支奥运队都会跟着专业医疗团队,可在 1994 年,整个白俄罗斯奥运队的健康保障,只靠体育诊疗所的一位医生 —— 让娜・列夫奇克。

列昂尼德・赫罗门科夫说道:“因为当时在国家体委我分管冬季项目,所以被任命为代表团团长。那时候几乎没人知道团长该干什么。结果后来发现,团长什么都要管” 。

茫茫白雪与如家温暖 : 挪威如何迎接白俄罗斯代表团

叶莲娜・丹尼连科在为《白俄罗斯体育报》发回的首批冬奥报道中这样写道:“挪威几乎是用一片雪海迎接我们的。我们很快就发现,当地人简直是在和雪‘打仗’,一刻不停地清理道路、清扫屋顶积雪。我们坐了两小时大巴抵达利勒哈默尔,运动员们随即分成两组:花样滑冰和速度滑冰选手前往哈马尔,靠近比赛场馆;其余人住进了奥运村的四栋温馨小木屋。这些木质房屋虽然简朴,却出奇地舒适。最让人惊讶的是,室外零下 15 度,屋里却始终温暖如春。而且氛围格外亲切:村里的邻居有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哈萨克斯坦人、摩尔多瓦人。就像我们一位挪威朋友开玩笑说的:奥运村里最流行的语言是俄语”。

列昂尼德・赫罗门科夫回忆,当时的天气让出行难上加难。道路清理得并不理想,而比赛又分散在不同城市举行。再加上严寒,对自由式滑雪、越野滑雪和冬季两项选手来说都是额外考验。每个人都不容易,但所有人都决心比出好成绩。

白俄罗斯派出了33 名运动员参加利勒哈默尔冬奥会。第十七届冬奥会总共有来自 69 个国家的 1988 名选手参赛。列昂尼德・赫罗门科夫回忆,当时给代表团定下的任务非常明确:不许空手回国,必须拿奖牌。原则上,球队是有这个机会的,但赛场之上,也充满了体育特有的悲喜与戏剧性。

伊戈尔・热列佐夫斯基的告别巡演

当时白俄罗斯体育的头号明星,是速度滑冰运动员伊戈尔・热列佐夫斯基。这位六届世界冠军在冬奥会前就已宣布:利勒哈默尔之行后,他将结束职业生涯。30 岁的他说道:“这届冬奥会是我最后的机会”。在他琳琅满目的奖杯中,截至 1994 年,只有一枚1988 年奥运会的铜牌。他本有机会在 1992 年阿尔贝维尔冬奥会上夺冠,但当时速滑选手被安排住在高山区,而非冰场附近的山谷。海拔和速度成了致命因素,运动员的体力只够支撑赛程的前一百米。利勒哈默尔冬奥会成了伊戈尔・热列佐夫斯基冲击梦寐以求的奥运金牌的最后机会: 一枚他完全配得上、也有实力拿下的金牌。

 列昂尼德・赫罗门科夫回忆道:“我们懂教练和运动员的心思,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他们也知道,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们领导层,一定会解决。因为我们是一支团结、目标一致的大家庭。就连伊戈尔・热列佐夫斯基提出,想让妻子陪他参加奥运前集训,我们也都帮忙解决了”。

但 1994 年奥运金牌还成为美国速滑选手丹・詹森的梦想 。他三次为奥运拼尽全力,却三次与奖牌失之交臂。1984 年:500 米第四,1000 米第 16;1988 年:500 米比赛当天,姐姐因白血病去世,他分心摔倒,两项比赛均失利;1992 年:已是夺冠热门,却只拿到 500 米第四名。

在利勒哈默尔,白俄罗斯选手和美国选手怀着同一个目标 ,就是拿下奥运金牌。结果在 500 米赛道上,两人一同遭遇失利。詹森在最后一个弯道意外失误 ,当时短跑唯一能跑进 36 秒的选手(赛前就在哈马尔冰场做到过),最终只获得第八名。尽管 500 米并非他的主项,伊戈尔・热列佐夫斯基仍滑出了赛季最好成绩,可这也只够拿到第十名。

1994 年 2 月 18 日成为了决定性的一天 ,也就是1000 米项目开赛。抽签结果对伊戈尔・热列佐夫斯基并不友好:他分在第一组,滑外道,对手还是谢尔盖・克列夫切尼亚—— 短距离速滑银牌得主,实力极强。前 200 米克列夫切尼亚滑得更出色,几乎是第一个冲过终点直道。但伊戈尔・热列佐夫斯基还是成功超越对手并冲到了前面。
与此同时,丹・詹森正在备战起跑,500 米的失利仿佛反而给了他额外的力量。凭借这股劲头,他以打破世界纪录的成绩滑完 1000 米,拿下金牌。这位时代最伟大的短跑选手终于登上了最高峰。同样才华横溢的白俄罗斯选手却遗憾地带着职业生涯无奥运金牌的结局退役。

詹森在赛后采访中说道:“我等这一天太久了。背后是漫长的道路,终于实现了目标。命运很讽刺,赢的人是我。要知道,在我印象里,伊戈尔在这个项目上领先了那么久” 。

难以想象这位白俄罗斯运动员的内心翻涌着怎样的波澜。 伊戈尔・热列佐夫斯基在接受《白俄罗斯体育报》采访时这样说道:“我不能说自己特别开心。当然,我也想赢得金牌。但事已至此,生活就是这样。看来,我注定成不了奥运冠军,只能接受第二名了。比赛当天早上,我感觉状态不错,甚至可能太好了。但滑起来之后就觉得很吃力,最后一圈尤其艰难。不过我已经拼尽全力,在这个项目上滑出了本赛季的最好成绩”。白俄罗斯作为主权国家,戏剧性地赢得了首枚奥运奖牌是一场值得喜悦,却又带着一丝苦涩的胜利。

冬季两项的喜悦与遗憾

人们同样期待着冬季两项选手能带来奖牌。总体来说,期待没有落空,但过程同样充满波折。在 7.5 公里短距离比赛的第一阶段,斯维特兰娜・帕拉马吉娜出现了两次射击脱靶。当这位白俄罗斯冬季两项选手在射击场遇到一分钟后出发的加拿大选手米里亚姆・贝德尔(15 公里赛冠军)时,顶住了对手的压力。第二阶段,斯维特兰娜如同机关枪般精准,五发全中,随后奋力冲向终点。但贝德尔也没有放弃,在冲线的最后一刻,以 1.1 秒的微弱优势反超斯维特兰娜・帕拉马吉娜。最终,美国选手夺得奥运冠军,白俄罗斯选手收获银牌。

后来,斯维特兰娜在接受《白俄罗斯体育报》采访时坦言:“这届奥运会将被我铭记,因为我的梦想实现了。我永远不会忘记站在领奖台上听到我们这个小国家名字被念出的那一刻。那一刻的心情我无法用语言形容 : 有喜悦,有自豪,有真正的幸福,也有一丝没能听到白俄罗斯国歌的遗憾,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
大家也对 1992 年奥运冠军叶夫根尼・列德金寄予奖牌厚望,可运气却离他而去。另一位奖牌热门、1988 年奥运冠军亚历山大・波波娃也没能如愿。在利勒哈默尔他得了重感冒,队医让娜・列夫奇克和按摩师瓦列里・达德尔金用三天时间把他救了回来,但这并不能保证他能拿到奖牌。1992 年奥运会,波波娃在 20 公里项目上输在射击上,正是因为射击失误,他与奖牌失之交臂,拿到了最让人难受的第四名。而在利勒哈默尔,历史一模一样地重演了。记者们称这场比赛是这名运动员的宿命之战。亚历山大・波波娃在接受《白俄罗斯体育报》采访时说道:“第四名是最憋屈的。感觉领奖台就在眼前,却没有自己的位置,尤其是只差一点点时间的时候。但错在我自己,显然是有些地方没做到位” 。

自由式滑雪:近在咫尺却触不到的幸福

自由式滑雪选手也曾与幸福近在咫尺,却最终没能触及。在雪上技巧资格赛中,阿列克谢・帕尔芬科夫表现出色,完成了后空翻三周加转体四圈、后空翻三周加转体三圈的高难度动作,超过了公认的顶尖选手 —— 加拿大的菲利普・拉罗什和美国的特雷西・沃辛顿。可到了决赛这名选手却发挥失常。此前的自信和灵感荡然无存,而对手们反而状态爆棚。决赛中,帕尔芬科夫开局滑行过于谨慎,速度不够,没能做出高质量动作。还剩最后一次机会,他放手一搏,结果再次失误,最终只排在第 12 位。要知道,他只要重复资格赛的成绩,就能站上领奖台。可他没能做到。

我们没有为祖国丢脸

白俄罗斯队在冬奥会总积分榜上位列第 15 位。这成绩是好是坏,其实是个仁者见仁的问题,但列昂尼德・赫罗门科夫给出了明确答案:“当然,我们所有人都在等金牌。但在当时的条件下,两枚银牌在我看来已是非常体面的成绩。所有运动员都拼了。每位教练、每位选手都尽了最大努力,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指责他们。冬季两项和滑雪选手们不该为严寒天气负责,也不该为缺乏在极低温下使用雪蜡的经验负责。我们当时连一名专业器材师都没有 ,甚至装备都全靠教练自己打理。我们也没钱提前去挪威适应气候。即便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我们仍组建了一支覆盖多个项目的强队。我们有选手参加自由式滑雪雪上技巧、北欧两项、跳台滑雪, 这些项目现在我们的运动员已经冲不进奥运会了。在那个年代、那种环境下,几乎一无所有的我们,拿出了非常值得骄傲的成绩。”
白俄罗斯奥委会主席弗拉基米尔・雷任科夫在冬奥会后表示:“我们代表的不是早已赢得尊重的庞大苏联,而是一个年轻的主权国家。毫无疑问,热列佐夫斯基的银牌是巨大的胜利,尽管也带着苦涩,因为我们知道他本可以更高。斯维特兰娜・帕拉马吉娜也是如此。但注意下:在总积分榜上,我们超过了法国、英国、芬兰、中国,还有西边的邻国波兰这样的体育强国。这样的首秀怎能算失败?我坚信,这支队伍表现得非常成功”。

运动员们奔赴利勒哈默尔是为了奖牌,而体育管理者们则是为了经验与人脉。奥运会期间,弗拉基米尔・雷任科夫与同事们同各国际单项联合会、各国奥委会负责人举行了多场会晤,交流联络,向世界展示白俄罗斯是一个开放合作、愿意承办各类赛事的体育强国 ,简单地说 在世界体坛为国家树立形象。

列昂尼德・赫罗门科夫继续说道:“我们是这个年轻主权国家发展职业体育的先行者。如果体育没有职业化,就不会有成绩。那时候我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一切都在实践中学习。白俄罗斯人性格沉稳,但学东西非常快,而且力求把事情做到最好。我们也确实做到了。无论在体育、经济还是社会领域,我们都证明了一点:我们从未让国家蒙羞。而最重要的是,我们的人民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在向前走。当年,客观条件非常艰苦,但我们拼尽全力,为运动员创造能发挥自己的条件。可今天,运动员明明拥有了一切保障,却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理由,被剥夺了在国际舞台上实现潜力的机会。32 年前我们正式加入奥林匹克大家庭,那里有人支持我们、帮助我们,我至今想起那段时光仍心怀温暖。可今天的奥林匹克大家庭变成了什么样?剥夺运动员的国旗,禁止参加开幕式,公然压低分数 —— 简直是蛮不讲理。当然让人痛心,但我们白俄罗斯运动员,就算在最艰难的环境下,也从不习惯低头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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